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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安庆戏曲史的研究中,民国学者程演生(安徽怀宁人,号天柱外史)所著《皖优谱》(世界书局,1938年)是一部不可忽视的文献。该书关于“黄梅调”与“二黄”源流的论述,虽前者着墨不多,却因其鲜明的反正立场而尤显珍贵。细读文本可知,程演生通过对地域、声腔及剧种分布的缜密分析,对当时盛行的“声腔地名说”进行了有力的双重否定。
一、疑之所在:对“二黄出于黄冈、黄陂”说的直接质疑
在考证“二黄”源流时,程演生引述了多篇文献中“以黄冈、黄陂二县为此调所出地”的说法,并指出“大抵其名实已定矣”。然而,他随即以“而疑者犹复纷纷纠结曲解何耶”一句,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对这一通行说法的质疑。他并未人云亦云,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——“何耶?”即世人为何仍对此说存疑。其论证从以下两个层面展开:
首先,从声腔地理学角度进行辨析。程演生指出,“安庆与黄州地域相接,距离不过一二百里,同在大江北岸,其语言本相近,其腔调固无大异”。他承认安庆与黄州地理接壤所带来的文化交融与腔调相似性,但进一步指出:“惟徽调与汉调所以有别者”,在于“汉调唱腔杂襄樊尔”。这一论断至关重要,从声腔构成上将“汉调”(常被视为与黄陂、黄冈相关)与产生于安庆地区的“二黄”或“徽调”加以切割。既然汉调因掺入襄樊音而自成一体,那么将“二黄”简单归源于黄冈、黄陂,在声腔逻辑上便难以成立。
展开剩余75%其次,借“黄梅调”之名,釜底抽薪,否定“地名决定论”的思维定式。程演生在论述“二黄”并非因“黄冈、黄陂”得名后,进一步以安庆当地的“黄梅调”为例加以佐证:
今皖上各地乡村中,江以南亦有之,有所谓草台小戏者,所唱皆黄梅调。戏极淫靡,演来颇穷形尽相,乡民及游手子弟莫不乐观之。但不用以酬神,官中往往严禁搬演,他省无此戏也。
此为程演生论证中最具洞察力的一环。他以“黄梅调”名称虽含“黄梅”,却“他省无此戏”为据,指出该腔调并非源于湖北黄梅县。若一种以“黄梅”为名的声腔都不能简单归因于黄梅县,那么将“二黄”归因于“黄冈、黄陂”的“地名说”,其立论基础自然动摇。他通过具体反例,从根本上质疑了“以地名命声腔,则声腔必源于此地”的僵化逻辑。
需指出的是,程演生对“黄梅调”的描述,实为论证声腔名称并非必然源于地名的例证,故书中未对“黄梅调”的艺人等内容作过多记载。
程演生对“二黄”并非来源于“黄冈、黄陂”地的说法,在《中国戏曲通史》(张庚、郭汉城主编)中也有同样的论断:“二黄腔的起源,比之西皮更为复杂一些。历来流行着这样一种传说,认为二黄发源于湖北的黄陂、黄冈,所以称为“二黄”。这种说法,纯属望文生义的推断,并无事实根据,所以近代的史家都否定了这一说法。虽然湖北的艺人大多数是黄陂、黄冈两地的人,他们对二黄腔的发展提高有很大的贡献,但这与二黄腔的起源却不属于一回事”。
二、“他省无此戏”的独立价值与后续验证
尽管“黄梅调”在《皖优谱》中主要作为承上启下的例证,用以佐证“二黄”并非源于“黄冈、黄陂”,但程演生“他省无此戏”的论断,仍具有独立而清晰的指涉意义。它明确界定“黄梅调”在当时具有独一无二的地域属性——仅流传于皖省(安徽),而非他省。这一解读与前文对声腔源流的辨析并行不悖,共同强化了黄梅调作为安徽地方特有戏曲的地位。
值得注意的是,《皖优谱》中关于“黄梅调”他省无此戏的论断,在后世研究中得到了进一步证实。著名黄梅戏音乐家、理论家王兆乾先生在1990年代发表的《黄梅戏的形成及其在安庆的发展》一文中明确指出:“黄梅戏,安徽主要地方戏。建国前流行于安庆及其周围怀宁、桐城、枞阳、潜山、太湖、望江、宿松、岳西、霍山、东流、至德、贵池、青阳、祁门等县城乡,称‘黄梅调’。”王兆乾先生所调查的“黄梅调”在新中国成立前流行的区域,与《皖优谱》中“今皖上各地乡村中,江以南亦有之”的记载高度吻合。这些区域均不包含湖北黄梅县,而王兆乾先生曾于1950年代初期亲赴湖北黄梅县等地调查,其文中所列“黄梅调”流行区域未见黄梅县,这表明湖北黄梅县在新中国成立前很可能并无“黄梅调”流传。这一后续研究为程演生的论断提供了有力的实证支持。
《皖优谱》中“黄梅调”记载,也证实了安徽“黄梅调”与湖北黄梅的“采茶戏”不是同一个戏曲剧种。湖北艺术学院王民基在1959年出版的《黄梅采茶戏唱腔集》中也证实了,湖北黄梅县采茶戏移植并唱“安徽黄梅调”:“黄梅采茶戏……演出很多移植剧目,唱安徽黄梅调。”1993年出版的《中国戏曲志·湖北卷》亦将黄梅采茶戏列为湖北省地方戏曲,并在“黄梅采茶戏”条目中说明:““……同年(1956年),因新生剧团被改编为黄梅县黄梅戏剧团,改唱安徽黄梅戏,采茶戏未能继续进行改革和重大发展”。这两项记载不仅说明湖北黄梅县无“黄梅调”,而且还证实了安徽“黄梅调”与湖北黄梅县的“采茶戏”不是同一个戏曲剧种。
综上所述,程演生在《皖优谱》中构建了一个严谨的批判框架:他先以声腔成分分析,割裂了汉调与二黄的直接关联;再以“黄梅调”并非源于黄梅县为例,颠覆了声腔命名的地名起源说。通过这两步论证股票配资官网平台,他有力地驳斥了“二黄出自黄冈、黄陂”的旧说。其观点不仅澄清了历史上的具体疑案,更对戏曲史研究中简单化的“地名溯源法”提出了方法论层面的警示,彰显了超越时代的学术洞察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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